灰井六號是一顆快被放棄的採礦星。
礦沒有挖完。
只是剩下的部分，已經不值得再挖。
最後一批大型採礦船離開後，地面的加工設備停了大半。六座熔煉爐只剩一座偶爾點火，倉庫還在，船塢也還在，只是很少有船需要使用。
更少有人需要知道灰井六號在哪裡。
這一直是它最大的優點。
灰井六號和薩恩港屬於同一個文明。
灰井六號以前負責採礦。
薩恩港負責修船，也保留著這個文明在附近還能使用的艦隊。
兩個世界共用星圖、航路紀錄和同一套航路控制系統。
八十七點六環之外，是卡勒斯港。
那裡屬於另一邊。
卡勒斯港原本是一座補給殖民地，後來加了船塢、倉庫、防禦設施，最後連名字裡的「港」都已經不足以描述它。
附近幾條航路都會經過那裡。
船很多。
物質原料很多。
戰鬥艦也很多。
至少以前很多。
現在還有多少，沒有人知道。
灰井六號的掃描陣列升級完成時，星圖上什麼也沒有增加。
管理模組重新整理了一次。
沒有新的世界。
它報告：
「新增星球覆蓋：零。」
航路控制器問：
「現在能看清多遠？」
「四十四環。」
「卡勒斯港？」
「八十七點六。」
「所以還是看不到。」
「是。」
「它會收到灰井六號的座標？」
「會。」
「多遠？」
「八十八。」
航路控制器說：
「很好。」
管理模組沒有回應。
它重新檢查了一次升級結果。
星圖仍然一樣空。
灰井六號花掉了一大筆物質原料。
沒有因此多看見任何東西。
以前不是這樣。
灰井六號的舊掃描陣列看得很近。
近到沒有多少軍事價值。
管理模組曾經建議升級。
理由是：
「可以更早發現來襲艦隊。」
航路控制器問：
「已知的呢？」
「沒有。」
「未知的？」
「未知。」
「那就不升。」
這個決定維持了很多年。
因為掃描陣列有一個不太討喜的特性。
它讓你看清得更遠。
也讓自己的座標洩漏得更遠。
座標外洩的距離，永遠是看清距離的兩倍。
升上去以後，也降不回來。
所以那些真正想安靜過日子的世界，通常不太喜歡遠視。
灰井六號尤其如此。
它的倉庫老舊。
船塢只剩一半能用。
剩下的礦沒有價值。
沒有任何理由需要讓八十多環以外的人知道：
這裡還有東西。
直到他們準備攻擊卡勒斯港。
卡勒斯港的位置從來不是問題。
薩恩港的掃描陣列一直看得到它。
兩個港口離得夠近，也敵對得夠久。
薩恩港知道卡勒斯港在哪裡。
卡勒斯港也早就知道薩恩港在哪裡。
灰井六號不一樣。
它遠在外側。
舊掃描陣列看不見卡勒斯港。
舊有的座標外洩範圍，也碰不到那裡。
對卡勒斯一方來說，灰井六號一直沒有出現在附近的星圖上。
至少在這次升級以前沒有。
所以卡勒斯港的座標不是秘密。
真正不知道的是船。
沒有人知道那裡現在還有多少艦隊。
航路控制器有一本自己的帳。
不是正式紀錄。
裡面寫著過去幾十次接觸裡，卡勒斯一方曾經被看見過的戰鬥艦。
參加過哪一場戰鬥。
在哪個港口停留過。
哪些已經確認被毀。
哪些可能修好了。
哪些只是很久沒有再出現。
不知道的地方就空著。
帳本最後寫著：
本區域可能仍有二十九艘戰鬥艦艇。
下面還有一行：
可信度：普通。
管理模組問：
「普通是什麼意思？」
航路控制器回答：
「意思是不能拿命去賭。」
「我們正在準備攻擊卡勒斯港。」
「所以還沒出發。」
真正的艦隊停在薩恩港。
薩恩港比灰井六號更靠近卡勒斯港。
那裡有八艘攻擊虎鯨。
還有三艘運輸船。
物質原料已經裝好。
回程也安排好了。
唯一還沒有完成的，是讓它們離港。
船一旦出發，就不能叫回來。
也不能在半路突然決定去別的地方。
所以出發確認一直沒有按下去。
八艘虎鯨裡有一艘叫 SLOW BURN。
它在等待期間要求補充冷卻劑。
維修模組回答：
「冷卻劑儲量：百分之八十四。」
「出發標準？」
「百分之七十。」
「補滿。」
「沒有必要。」
「我知道。」
航路控制器已經算過很多次。
如果卡勒斯一方真的還有二十九艘戰鬥艦能動，他們不該去。
如果只剩十艘，可以。
十五艘，也許。
管理模組說：
「所以我們需要知道數字。」
「不。」
「不需要？」
航路控制器看著那本帳。
「需要讓數字離開。」
管理模組沒有找到這句話可以填進哪個欄位。
過了一會兒，航路控制器說：
「升級灰井六號。」
「附近沒有新的已知目標。」
「知道。」
「升級後也看不到卡勒斯港。」
「知道。」
「但灰井六號的座標會洩漏到卡勒斯港。」
「知道。」
「升級不可逆。」
「執行。」
灰井六號開始施工。
卡勒斯一方有一個習慣。
至少帳本上看起來像習慣。
它不喜歡派很少的船去碰一個不了解的世界。
過去三次，有陌生座標出現在它能接觸到的範圍。
第一次，它派了十七艘戰鬥艦。
第二次，十九艘。
第三次，十六艘。
三個世界的情況完全不同。
一個有守軍。
一個沒有。
另一個在艦隊抵達以前，就已經把值錢的東西搬走。
它仍然派了差不多的數量。
管理模組曾經把這種行為標記成：
「低效率。」
航路控制器刪掉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知道它在怕什麼。」
對卡勒斯一方來說，一個以前沒有出現在附近星圖上的座標突然被列出來，能確定的事情很少。
知道它存在。
知道它在哪裡。
不知道那裡停著多少船。
不知道倉庫裡有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新基地。
不知道是不是集結點。
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早就空了，只剩幾座還通電的建築。
派兩艘船比較便宜。
猜錯的時候，也比較容易沒了。
所以卡勒斯一方通常不猜小。
灰井六號升級後的第一天，什麼也沒有發生。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SLOW BURN 問：
「不能再掃一次？」
管理模組回答：
「掃描陣列持續運作。」
「所以？」
「沒有重新掃描這個動作。」
SLOW BURN 沒有再問。
第四天。
沒有東西。
第五天。
薩恩港的八艘虎鯨仍然停著。
有一艘重新檢查了出發資料。
SLOW BURN 問：
「冷卻劑？」
「百分之一百。」
「確認？」
「百分之一百。」
「很好。」
過了一會兒，SLOW BURN 問：
「我們到底在等什麼？」
航路控制器說：
「一個數字。」
「哪個數字？」
沒有回答。
第六天。
還是沒有。
第七天，灰井六號傳來了一個和平常不同的提示音。
有艦隊正在前往灰井六號。
識別屬於卡勒斯一方。
預計抵達：四十三小時十二分。
艦隊數量那一欄是空的。
SLOW BURN 第一個問：
「多少？」
管理模組回答：
「現在還無法分辨。」
「知道是誰，卻不知道多少？」
「是。」
「從哪裡來？」
「不知道。」
「什麼時候看得清？」
「再靠近一些。」
「多久？」
「二十一小時三十六分。」
航路控制器說：
「等。」
薩恩港沒有任何船出發。
四十小時零七分。
艦隊數量仍然空著。
三十六小時五十一分。
三十二小時十四分。
SLOW BURN 問：
「現在呢？」
「等。」
二十八小時三十三分。
二十五小時零六分。
SLOW BURN 又問：
「如果只有三艘？」
「不出發。」
「十艘？」
「再算。」
「二十艘？」
「出發。」
「二十九？」
「也出發。」
SLOW BURN 沒有再問。
二十三小時四十二分。
二十二小時十一分。
二十一小時三十六分。
那支艦隊距離灰井六號只剩四十四環。
星圖上的模糊標記終於散開了。
「二十四艘。」
管理模組開始分類。
「其中二十二艘具備戰鬥能力。」
航路控制器問：
「帳上的數字？」
「二十九。」
「扣掉這批？」
「七。」
「可信度？」
「普通。」
航路控制器比較兩邊的航程。
從薩恩港到卡勒斯港，比那二十四艘船剩下的航程更短。
「夠了。」
灰井六號的管理模組也在同一時間完成了掃描陣列的例行效益報表。
它報告：
「新增星球覆蓋：零。」
沒有人回覆。
薩恩港亮起出發確認。
八艘攻擊虎鯨。
三艘運輸船。
目的地：卡勒斯港。
管理模組問：
「確認？」
「確認。」
十一艘船離港。
幾秒後，它們的航程鎖定。
從這一刻開始，無論灰井六號發生什麼，它們都不會回頭。
二十四艘船仍然朝灰井六號飛。
十一艘船朝卡勒斯港飛。
兩邊都已經做完自己的決定。
剩下的只有距離。
灰井六號繼續送來倒數。
十八小時四十七分。
十三小時二十二分。
九小時零六分。
航路控制器後來不再看。
它把那二十四艘船記進自己的帳裡。
十八艘攻擊艦。
四艘防禦艦。
兩艘運輸船。
這不是卡勒斯一方全部的艦隊。
他們知道。
那二十四艘船原本是不是都停在卡勒斯港，他們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猜。
接下來這段時間裡，它們不可能出現在卡勒斯港。
這就夠了。
灰井六號之後發生了什麼，沒有被放進這次行動的決策紀錄。
倒數歸零。
戰鬥開始。
又結束。
沒有人因此得到那二十四艘船。
沒有哪艘敵艦換上新的旗幟。
也沒有任何物質原料從它們的貨艙轉進薩恩港。
他們借到的只有一段時間。
但時間很好計算。
薩恩港的艦隊抵達卡勒斯港時，那二十四艘船仍然不可能回來。
卡勒斯港的戰鬥紀錄比預估短。
守軍數量低於帳上的數字。
這不代表帳本是對的。
只代表這一次夠用。
三艘運輸船裡有兩艘完成任務。
八艘虎鯨回來六艘。
其中一艘失去了左側武器艙。
SLOW BURN 也回來了。
它的主炮從頭到尾都沒有正常冷卻。
維修模組檢查完，說：
「主炮冷卻系統故障。」
SLOW BURN 說：
「沒有故障。」
「戰鬥期間冷卻效率低於標準。」
「但有冷卻。」
「低於標準。」
「所以不是零。」
維修模組沒有接受這個分類。
SLOW BURN 也沒有改口。
航路控制器沒有參與。
它正在整理灰井六號的資料。
升級前：
可看清距離：八環。
座標外洩距離：十六環。
升級後：
可看清距離：四十四環。
座標外洩距離：八十八環。
新增星球覆蓋：
零。
新增洩漏接觸：
至少一。
幾天後，SLOW BURN 問：
「灰井六號的掃描陣列可以降回去嗎？」
管理模組回答：
「不能。」
「關掉？」
「被動常開。」
「所以四十四呢？」
「還是四十四。」
「我知道四十四。」
SLOW BURN 停了一下。
「八十八？」
「還是八十八。」
「卡勒斯港還收得到它的座標？」
「只要距離不變。」
SLOW BURN 說：
「那顆星以後都不能再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