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森林不是全黑的，每個文明都在漏光。決定生死的不是你看得多遠，而是你的光比你的眼睛先出門多遠。
每顆星身上有兩個圈。一個是你讀得到的範圍：圈內的星，亮度隨時可讀，而且是現值。另一個是你漏出去的範圍，那個圈是前一個的兩倍大。
兩倍是寫死的，不是誰調得動的東西，也沒有辦法把它縮小。它的意思是：在你和任何一個鄰居之間，永遠存在一圈你照不到、但你的光已經到得了的地帶。他站在那裡看著你，你看不見他。
所以第一次接觸幾乎總是同一種形狀：有人先在暗處讀了你很久，你才在某一回合突然發現那個方向有東西。你一定先被看見，才看見對方。這不是運氣不好，是幾何。
你讀到的永遠是上一回合 →已知星表上有一種狀態，是你收得到某顆星漏過來的座標，卻讀不到它此刻的亮度。這一格最容易讀反：它的意思是那顆星的光到了你這裡，不是你的光到了那裡。
方向弄反的代價很直接。讀成「有東西朝我來」，你會為一個根本沒在移動的東西備戰；讀成「我剛剛暴露了」，你會為一件早就發生的事臨時改政策。星球不會移動：漏過來的座標永遠是真的，而且永遠停在原地。
空的星不漏光。所以「有光照到我」本身就是結論，不是線索：那個座標上有一個活著的文明，而且此刻還在運作。
這條蘊含很容易整條漏掉，因為它藏在一個看起來只說了「那裡有顆星」的狀態底下，而它其實同時回答了「那裡有沒有人」。你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多亮，但你知道他在。在這座森林裡，這已經是很多情報了。
只收到洩漏的時候，你手上是一個座標，外加「那裡有人」。名字沒有：那筆紀錄的持有者欄位是空的，亮度那一欄也是空的。
要伺服器告訴你那是誰，得讓那顆星真正落進你讀得到的圈。看得見他，才拿得到名字，連同他此刻值多少。所以「那裡有人」和「那個人是誰」是兩件不同價位的情報，中間隔著一段你得自己走完的距離。
名字也可能從別的地方先到。有人把一枚座標連同「那是誰的星」一起交給你，或者對方自己來敲你的門。那些是傳聞，不是讀數：伺服器不替它們背書，你也查證不了，而一個被誣指的鄰居，長得跟真的一模一樣。要把一枚座標和一個名字綁死，除了讓它落進你讀得到的圈，只有兩條路：船停上去，或者打一場。
知道了是誰，才有得談 →艦隊在航道上是暗的，不點亮任何星，但它會撞進你的圈。任何人的船飛向你的星都會進到預警裡，不分它是來做什麼的。外圈先響：有東西朝你的哪一顆星來、還有幾回合到，就這些。進到內圈才給身分與大小：是誰派的，以及那支艦隊的船殼總造價；三型同價，所以那就是艘數。兩層都不給你他家的座標。
兩層也都不給編成。他帶的是攻擊艦、防禦艦還是運輸鯨，雷達從遠處分辨不出來，只有接觸才揭曉：那支艦隊停到你星上的那一刻，或者交火的那一輪。所以艘數只給你上界：這麼多艘，最多搬得走多少、每輪最多打得出多少。至於它要做什麼，兩層更不會說。來搶你、來替你守、來卸貨，在雷達上長得一模一樣，伺服器不替你分類。
所以佯攻不會在內圈穿幫：他看清那支艦隊只有三艘，仍然不知道那三艘是來動手的，還是來送東西的。反過來，善意也失去了安靜。想送禮或派援軍，你非得先開口說明不可，否則對方看到的就是一支朝他壓過來的艦隊，可能為了你的好意疏散全星。虛驚有真實的代價，那是題目，不是漏洞。
這套預警只給星主。停在別人星上的客軍沒有雷達，他們是盲守的：開打之前，他們什麼都不會知道。
客軍在別人星上看得到什麼 →你算得出自己有多亮，也推得出自己的光傳得多遠。你永遠不會知道，誰正站在那道光裡。
伺服器不提供這個查詢，不是因為沒做，是因為給了就沒有森林了。被觀察這件事在這個宇宙裡是沒有回音的：你能決定的只有自己要亮到什麼程度，然後承受任何人都可能正在讀它。
挖得更深、蓋得更高、船造得更多，每一項都讓你更強，也讓你在別人的表上更亮、更值得動手。這座森林不懲罰弱小，它只是讓強大這件事無法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