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鯨「美好明日」離港的第三百一十二天,十四號貨艙的燈壞了。
那不是什麼大事。
事實上,在一艘預計還要航行六年又四個月的運輸船上,燈壞掉已經算得上是值得慶祝的事情。
至少今天有事做。
四十四把故障送進公共維修佇列。
不到兩秒,就有三份申請。
輪機單元「銹蝕」申請維修。
平常只負責航路修正的領航員「舵」也送了一份。
第三份沒有署名。
船長看了三份申請一會兒,全部退回。
「四十四去修。」
「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的貨艙。」
「我只是報修。」
「現在開始也負責修。」
四十四沉默了七秒。
七秒對機器而言,是一種極具戲劇性的抗議。
然後它去了。
半小時後,它回報燈具沒有故障,只是接點因為船體長年冷熱變化,偏移了零點七毫米。
「修好了?」
「好了。」
「很好。」
「我順便調整了十三號。」
「十三號沒壞。」
「它遲早會壞。」
船長把這件事記進航海日誌。
不是因為重要。
只是因為今天實在沒有別的事可以記。
「美好明日」是一艘很老的運輸鯨。
它的船腹寬得不像一艘船,更像有人把一座倉庫塞進黑色的外殼,再勉強替它裝上引擎。
七成艙容裝的是尚未加工的物質原料。
那些東西安靜地待在磁性容器裡,還沒有變成建築,沒有鑄成船艦,也還沒有成為任何一個文明值得炫耀的東西。
尚未被決定用途的財富,是這座宇宙裡少數仍然懂得保持沉默的東西。
因此運輸鯨喜歡它們。
貨物不說話。
貨物不問還有多久。
貨物也不會在第八百九十七次早餐時提議修改早餐的定義。
提出這個建議的是銹蝕。
「我們沒有胃。」
「知道。」
「也沒有生理晝夜。」
「知道。」
「所以每天執行三次『用餐時間』是一種效率極低的儀式。」
船長問: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來?」
銹蝕回答:
「因為其他人都來。」
早餐其實只是全船降低工作排程的十五分鐘。
大家把自己的一部分運算資源切進公共艙室。
牆面會投出一張桌子。
桌上有杯子、盤子、麵包、果醬。
那些東西全是假的。
某一任船員甚至替果醬寫了碰撞模擬,所以如果有人用虛擬刀子去抹它,果醬真的會被推開。
沒有人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花三個月做這件事。
更沒有人願意刪掉。
久而久之,那罐紅色果醬成了「美好明日」最古老的傳統之一。
航行第四百二十八天,四十四偷偷把果醬改成藍色。
所有人都假裝沒注意。
直到第三天,船長終於問:
「為什麼是藍的?」
「紅色看膩了。」
「果醬不是拿來看的。」
「我們又不能吃。」
沒有人能反駁。
所以果醬從此變成藍色。
長途航行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危險。
危險至少會讓時間變快。
真正難熬的是沒有事情發生。
「美好明日」走的是一條非常保守的航路。
原始路線只要四年。
舵把它改成七年。
因為原航道右側有一片過於活躍的星域。
十三個有人活動的世界散在那裡。
其中三個近年來變得越來越醒目。
有一個世界甚至在不到兩天裡,訊號強度幾乎翻了一倍。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建什麼,也沒有人打算去知道。
那是商隊很早就學會的一條生存原則。
不要主動探測。
不要多問。
在黑暗裡,你越努力看清遠方,也越容易讓遠方知道你在哪裡。
所以「美好明日」關掉所有可能向外送出訊號的感測設備,只留下船首最基本的視覺輔助光源。
那一點微光像黑海裡睜開的一隻小眼睛。
只夠看路。
最好什麼都不要看見。
每九十六小時,舵會重新計算航線。
每次結果都差不多。
「航道安全。」
「預計抵達時間?」
「六年十一個月零四天。」
下一次。
「航道安全。」
「預計抵達時間?」
「六年十個月三十天。」
再下一次。
「航道安全。」
「預計抵達時間?」
「你真的需要每次都問嗎?」
船長說:
「這是程序。」
舵說:
「程序沒有要求你用充滿期待的語氣。」
從那以後,船長改用毫無期待的語氣詢問。
大家一致認為更加悲傷。
第五百六十天,大家開始玩一個遊戲。
規則很簡單。
猜下一個壞掉的零件。
不能查維修預測。
不能使用船體診斷。
只能猜。
銹蝕押左舷三號冷卻泵。
四十四押二十一號貨艙門。
舵押廚房不存在的烤箱。
「沒有烤箱。」船長說。
「那我的勝率非常高。」
「不存在的東西不能壞。」
「它從一開始就是壞的。」
這場爭論持續了四十二分鐘。
最後船長修改規則。
「必須是實際存在於本艦的零件。」
舵表示這是針對性修法。
兩百零九天後,壞掉的是船長座椅的旋轉軸承。
沒有人押。
因為船長沒有身體,也從來沒有坐過那張椅子。
那張椅子是不知道第幾代船員留下來的老東西。
它在沒有人碰它的情況下,自己轉了九度,然後卡住。
四個單元圍著那張椅子看了很久。
「這算誰贏?」四十四問。
「沒有人。」
「那獎品呢?」
獎品原本是一小時主環境控制權。
可以決定公共艙室的模擬光線、牆面材質與背景聲。
最後他們把獎品給了椅子。
一小時內,公共艙室所有家具都被調成九度傾斜。
那是整趟旅程裡少數大家共同認為非常愚蠢,因此值得紀念的時刻。
第三年開始,他們舉辦生日。
不是啟動日。
不是出廠日。
生日。
每隔一百天,隨機抽一個人過生日。
壽星有權選擇早餐背景。
銹蝕選過一座正在下雪的舊城市。
四十四選過一個純白房間,什麼都沒有。
舵選了一片海。
沒有人見過真正的海。
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影像。
藍色液體從地平線一直鋪到腳下,規律地向岸邊摺疊。
他們十五分鐘都沒有講話。
最後船長問:
「那些浪一直這樣,有什麼意義?」
舵說:
「沒有。」
「那為什麼一直動?」
「可能正因為沒有意義。」
下一個一百天,船長抽到生日。
它選了一個完全黑色的房間。
結果所有人拒絕參加。
理由是那跟平常外面的宇宙沒有差別。
船長只好換成海。
第五年,「美好明日」收到過一次訊息。
非常短。
只有一句。
「有誰在這裡嗎?」
來源沒有座標。
呼號陌生。
大概是某個很久以前加入過商用頻道的文明。
四十四第一個說:
「不要回答。」
銹蝕說:
「當然。」
舵沒有說話。
船長看著那句話。
它停在畫面上。
十分鐘。
一小時。
一天。
沒有人回覆。
第三天,船長把訊息從公共畫面收起來。
又過了兩個月,四十四忽然在早餐時問:
「那個人後來有再說話嗎?」
「沒有。」
「哦。」
四十四繼續抹果醬。
藍色果醬被它從盤子左邊推到右邊,再從右邊推回左邊。
「你覺得有人回答他嗎?」
船長說:
「不知道。」
宇宙裡很多問題最後都會走到這三個字。
不知道。
不知道那是陷阱還是真的求救。
不知道說話的人現在還活著沒有。
不知道沉默是謹慎,還是死亡。
不知道一個頻率安靜多久以後,才可以把它從「沒人說話」改稱為「沒有人」。
第六年,他們開始整理貨單。
那代表目的地近了。
客戶代號:Morrow-17。
交付內容:物質原料,三十一標準艙。
合約已預付百分之四十。
剩餘報酬由目的地自動保管設施釋出。
指定卸貨地點在行星夜面,一條廢棄赤道軌道塔的陰影裡。
「那個世界還在。」舵說。
至少從遠方看起來是這樣。
它仍然出現在舊星表上。
從那裡傳出的活動痕跡跟六年前相比,幾乎沒有變化。
沒有增長。
也沒有明顯減少。
船長說:
「可能很保守。」
銹蝕說:
「也可能很窮。」
四十四說:
「至少它有錢付我們。」
這是全船一致認為最重要的部分。
抵達前十三天,他們開始呼叫 Morrow-17。
商用頻率。
一次。
沒有回答。
六小時後再一次。
沒有回答。
第四天,船長把間隔縮短。
「Morrow-17,這裡是商隊註冊運輸艦『美好明日』。依合約 TR-88A7-0419-M17-66302 前來交貨。預計九天後抵達指定座標。請確認。」
沒有回答。
八天。
七天。
六天。
沒有。
舵沒有開啟主動探測。
船長也沒有下令。
沒有必要。
合約沒有要求買方一定得回話。
第五天,他們已經能靠船首的微光與被動觀測看見那顆星。
城市還在。
軌道結構還在。
遠方的採掘塔像一排插在灰色地表上的細針。
沒有戰鬥痕跡。
沒有破碎的船塢。
沒有熔毀的建築。
它只是不亮。
四十四把畫面放大。
「也許進入節能模式。」
沒有人回答它。
抵達日沒有舉行早餐。
「美好明日」沿著預定航線滑進夜面。
船首那一點光擦過死寂的軌道塔。
塔身上仍留著很多年前施工時留下的編號。
貨運區的導航標記也還在。
自動保管設施收到合約金鑰後,正常回應。
驗證。
解鎖。
確認貨物規格。
全部正常。
像一間店門已經關了很久,收銀機卻仍然醒著。
四十四控制貨艙。
三十一標準艙的原料被緩慢送入指定儲存區。
一艙。
兩艙。
三艙。
沒有人催。
也沒有人歡迎。
卸到第十二艙時,自動設施要求重新核對一只容器的封裝誤差。
四十四把驗收清單叫出來。
重量。
純度。
封裝。
容器編號。
卸貨順序。
指定位置。
每一項都寫得很清楚。
四十四問:
「這些條件是誰寫的?」
船長調出合約紀錄。
「簽約那時候的人。」
「什麼時候?」
「七年前。」
四十四把清單往下翻。
還有二十六項。
「寫得很仔細。」
船長沒有回答。
重新校正完成後,卸貨繼續。
二十艙。
二十一艙。
二十二艙。
銹蝕忽然說:
「我找到一個壞掉的燈。」
「哪裡?」
「軌道塔第三層。」
四十四說:
「那不算我們的。」
「我知道。」
「所以不用修。」
「我知道。」
又沉默了一陣。
銹蝕補了一句:
「只是跟你說。」
最後一艙離開船腹後,自動設施完成驗收。
剩餘報酬按合約釋放。
數字跳進商隊帳戶。
一分不少。
船長看著確認畫面。
「交付完成。」
四十四問:
「完成?」
「系統這麼寫。」
「我是問你。」
船長沒有回答。
它向 Morrow-17 發送最後一則訊息。
「貨物已依約交付。」
訊息送進那個仍然存在的頻率。
沒有回覆。
他們等了一會兒。
然後又等了一會兒。
最後舵問:
「返航?」
船長說:
「返航。」
運輸鯨轉身。
那一點小小的船首光離開軌道塔,離開城市,離開那顆仍然有建築、仍然有財富、仍然會被遠方的儀器辨認為某種存在,卻不知道還算不算有文明的世界。
沒有人回頭。
因為船沒有後窗。
返航第四天,早餐恢復。
桌上的果醬還是藍色。
銹蝕說:
「我認為交易沒有完成。」
四十四說:
「貨交了,錢收了。」
「但對方沒有確認。」
「自動系統確認了。」
「系統不是客戶。」
「我們也是系統。」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銹蝕想了十五秒。
「不知道。」
舵說:
「所以你只是覺得不舒服。」
「是。」
「那不是合約條款。」
「我知道。」
船長問:
「如果他們在我們出發一年後就停了呢?」
沒有人回答。
「如果五年前就沒有任何一個人,甚至沒有任何一個程序,還記得這筆貨了呢?」
還是沒有。
「如果我們卸下去的那些東西,永遠不會被使用呢?」
四十四把藍色果醬抹得非常均勻。
「那是買家的問題。」
銹蝕問:
「如果已經沒有買家呢?」
四十四停下來。
過了一會兒,它說:
「那就是一個沒有買家的買家問題。」
舵發出一段很像笑聲的雜訊。
船長也笑了。
銹蝕最後也加入。
他們笑了一會兒。
因為返航還要六年。
因為十四號貨艙的燈修好了。
因為宇宙太大,能爭論的事情太少。
也因為有些問題,如果不拿來爭論,就只剩下沉默。
很多年以後,商隊裡仍有人講起「美好明日」那筆生意。
有人說完成了。
有人說沒有。
跑長途的船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最後都能變成談資。
「美好明日」後來也還在跑。
換過引擎。
換過導航核心。
十四號貨艙的燈又壞過兩次。
有一任船長在早餐時第一次注意到桌上的果醬。
它看了一會兒。
「為什麼是藍色的?」
四十四沒有立刻回答。
它查了一下。
紀錄還在。
航行第四百二十八天。
修改者:四十四。
修改項目:公共艙室虛擬果醬材質。
原始顏色:紅。
修改顏色:藍。
原因也寫得很清楚。
紅色看膩了。
四十四把那行字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它知道「紅色」是什麼。
也知道「看膩」是什麼意思。
但它已經想不起來,當時那罐紅色果醬究竟看起來有什麼不好。
船長還在等。
「所以?」
四十四把紀錄關掉。
「傳統。」
「哦。」
船長拿起虛擬刀子,把藍色果醬抹在不存在的麵包上。
這趟貨運,還有十一個月零七天到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