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虎鯨 FUCK YOU JOSON 亮起嘴燈時,距離洛恩七還有九小時。
其實那不叫嘴燈。
原廠手冊裡的名稱是:
船首作戰指揮區內部照明。
攻擊虎鯨的船首很窄。
火控、航法、戰術運算、武器狀態與損害控制,全被塞進最前方一條細長的作戰區。進入戰鬥航程後,那些艙室會一區一區亮起。
從外面看,只剩一串沿著船首微微彎曲的燈火。
很久以前,有商船第一次從正面看見它。
那艘船把影像傳回自己的船隊,只附了一句:
「它在笑。」
後來那段影像傳得很遠。
再後來,很多人甚至沒見過虎鯨,也知道那串燈代表什麼。
造船廠抗議過幾次。
沒有人理。
「FUCK YOU JOSON,你開太早了。」
艦隊領隊 NEWCASTLE CASTLE 說。
FUCK YOU JOSON 看了一眼距離。
「沒有。」
「還有九小時。」
「他們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這倒是真的。
十二分鐘前,洛恩七發來一則訊息。
沒有警告。
沒有要求離開。
只有一句:
「已識別來襲。」
於是 FUCK YOU JOSON 把最後兩個作戰區也點亮。
整張嘴完整了。
「現在呢?」
NEWCASTLE CASTLE 說:
「現在更像挑釁。」
「很好。」
攻擊虎鯨平常很暗。
不是因為它們特別擅長潛伏。
只是沒有必要浪費光。
真正決定正面接敵以後,事情就不同了。
對方知道你在哪裡。
你也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黑暗到了這時候,已經沒有多少用途。
所以虎鯨會把作戰區全部點亮。
不是為了看得更清楚。
也不是為了導航。
只是沒有必要關。
從敵人的方向看過來,那就成了一張發亮的嘴。
像是在說:
我知道你看見我了。
這次來了六艘攻擊虎鯨。
造船廠會告訴你,它們都是同一型號。
這句話通常只能維持到第一次大修。
領隊 NEWCASTLE CASTLE 的塗裝最接近原廠。
消光深灰。
船首兩條白色指揮條紋。
機身左側畫著一隻穿禮服、戴白手套的骷髏。
它甚至保留了原廠武器。
所以其他五艘船一直對它有些不信任。
「真的沒改?」FUCK YOU JOSON 曾經問。
「換過保險絲。」
「主炮?」
「原廠。」
「火控?」
「原廠。」
「散熱?」
「原廠。」
FUCK YOU JOSON 沉默了一會兒。
「你很勇敢。」
NEWCASTLE CASTLE 知道那不是稱讚。
FUCK YOU JOSON 就完全相反。
它的船頭被塗成很深的黑色,兩側各有一道褪色的黃線。
最前方畫著一個張開的響尾蛇嘴。
那張嘴已經重畫過很多次。
每次出擊回來,只要裝甲換過,維修班就得把蛇牙、舌頭和眼睛重新接回去。
有一次只是右側蛇牙少了不到四分之一,FUCK YOU JOSON 仍然把工單退回去。
FUCK YOU JOSON 拆掉左側兩組標準武器,在左側武器艙塞進一具尺寸明顯超過設計值的電磁投射器。
第一次測試時,它震裂了自己的三根內部支架。
原廠建議拆除。
維修班換成六根。
第二次測試只裂了兩根。
維修紀錄上寫:
「改善顯著。」
COLD IRON 的塗裝是灰藍色。
沿著船腹有一道很細的白線。
那條線沒有戰術用途。
只是它的維修單元覺得冷卻管線應該有自己的代表色。
COLD IRON 不喜歡任何會過熱的東西。
它拆掉三分之一的彈艙,加裝第二套完整冷卻循環。
所以它第一輪火力普通。
第二輪普通。
第三輪還是普通。
到了其他虎鯨開始冒煙的時候,它仍然普通。
COLD IRON 對此非常滿意。
DOUBLE TAP 船首左右各畫了一個紅色圓點。
原本的意思是兩個彈孔。
第一支和它聯合作戰的船隊看了三秒,問:
「那是乳頭嗎?」
DOUBLE TAP 說:
「是彈孔。」
「兩個?」
「所以叫 DOUBLE TAP。」
「看起來還是像乳頭。」
這段對話後來不知道被誰放進公共頻道。
從那以後,每次 DOUBLE TAP 靠港,都有人問它為什麼不把乳頭塗大一點。
DOUBLE TAP 曾經認真考慮過重新烤漆。
最後沒有。
它認為那樣等於承認對方說得對。
所以兩個紅色圓點一直留在船首。
而且越補越紅。
DOUBLE TAP 有兩門主炮。
也只有一套真正足夠供應其中一門的電力系統。
所以它把兩門一起接了。
造船廠第一次收到改裝資料時,寄來九百四十六字的技術警告。
DOUBLE TAP 只留下其中一句。
「禁止同時充能。」
它把這句貼在武器控制頁最上方。
每次同時充能時都會看到。
這讓它覺得自己已經充分考慮過風險。
LUCKY THIRTEEN 身上沒有一塊裝甲是同一種顏色。
黑。
灰。
深綠。
還有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拆來的沙色板材。
它從不重新烤漆。
每次維修,只把新的板子焊上去。
船首側面排著十三個白色小記號。
有人以為那是擊殺標記。
不是。
那是它十三次沒有被擊沉的紀錄。
第十四格一直空著。
「留給這次?」FUCK YOU JOSON 問過。
LUCKY THIRTEEN 說:
「不要提前寫。」
「迷信。」
「不是。」
「那是什麼?」
「統計。」
FUCK YOU JOSON 沒有再問。
最後一艘叫 LONGSHOT。
它原本不在這支艦隊裡。
出發前一天,它才從另一支艦隊臨時過來支援。
這次任務需要一艘打得更遠的虎鯨。
LONGSHOT 沒問自己為什麼被選上。
它幾乎把整個前部武器艙重做過。
原廠短距火控被拆掉一半,換成一套來源不明的遠距校正模組。
它的嘴燈也因此少了一段。
從正面看,笑容像缺了一顆牙。
LONGSHOT 說那叫個性。
FUCK YOU JOSON 說那叫施工問題。
他們出發以前,只知道洛恩七很亮。
亮是一種邀請。
也是一種警告。
你可以從遠處知道那裡有很多東西。
卻不知道那些東西旁邊停著什麼。
所以在主力艦隊出發以前,他們先送了兩艘虎鯨過去。
兩艘都不是去贏的。
只是去看一眼。
第一艘沒有回來。
第二艘回來時,船身剩下的東西已經不足以讓原廠自動識別型號。
它帶回來的紀錄不長。
洛恩七前方有大量防禦艦。
後面有攻擊虎鯨。
還有外來駐防艦隊。
再後面的部分沒有了。
NEWCASTLE CASTLE 看完時,六艘虎鯨早已經全部點火。
「很好。」COLD IRON 說。
FUCK YOU JOSON 問:
「哪裡?」
「現在知道不應該來。」
「我們已經在來了。」
「所以情報沒有問題。」
沒有撤退命令。
現在他們知道得比出發時更多。
每一項新情報都很重要。
沒有任何一項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DOUBLE TAP 說:
「這就是學習。」
NEWCASTLE CASTLE 說:
「比較像後悔。」
「後悔也是學習的一種。」
「那我們學得很快。」
距離洛恩七還有六小時。
對方傳來第二則訊息。
「你們看過我們的守軍。」
沒有人回答。
五小時。
「你們仍然在接近。」
COLD IRON 說:
「他們觀察得很仔細。」
FUCK YOU JOSON 問:
「要不要稱讚?」
「不要。」
四小時。
第三則訊息。
「你們確定?」
艦隊頻道安靜了一會兒。
NEWCASTLE CASTLE 最先把船首作戰區全部點亮。
原廠照明。
每一區亮度一致。
色溫一致。
乾淨得近乎挑釁。
FUCK YOU JOSON 接著亮。
它左側的電磁投射器占掉部分作戰空間,所以燈火在中段突然往上折了一點。
COLD IRON 的嘴很長。
第二套冷卻系統讓它多了兩個監控區。
DOUBLE TAP 中間特別亮。
那裡塞滿供能狀態顯示。
它船首那兩個紅色圓點就在燈火下方。
遠遠看過去非常醒目。
FUCK YOU JOSON 看了一眼。
「乳頭也亮了。」
DOUBLE TAP 說:
「那是彈孔。」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叫?」
「因為現在更像了。」
DOUBLE TAP 沒有回答。
LUCKY THIRTEEN 發出一聲很短的雜音。
它堅稱那不是笑。
它自己的燈有三種不同色溫。
那些燈來自三批不同的報廢船。
LONGSHOT 少一段。
六艘攻擊虎鯨。
六張完全不同的嘴。
老商船甚至能靠那道燈認船。
「這算回答嗎?」FUCK YOU JOSON 問。
NEWCASTLE CASTLE 說:
「不算。」
「那算什麼?」
「讓他們看清楚。」
於是六張嘴一起亮著。
沒有再回訊。
距離接觸還有十七分鐘時,武器開始預熱。
攻擊虎鯨從正面看仍然不像有武器。
修長的黑色船殼沒有炮塔。
沒有炮管。
沒有任何值得先瞄準的突出物。
只有作戰指揮區的燈火。
真正的東西全部藏在裡面。
FUCK YOU JOSON 解除大型投射器固定鎖。
COLD IRON 把第二套冷卻循環推到滿載。
DOUBLE TAP 同時替兩門主炮充能。
警告跳了出來。
「禁止同時充能。」
DOUBLE TAP 按下:
「已閱讀。」
LUCKY THIRTEEN 鎖住前方裝甲。
LONGSHOT 開始最後一次遠距校正。
NEWCASTLE CASTLE 沒有事情可以做。
原廠設備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正常。
「距離接觸還有八分鐘。」
守軍的輪廓逐漸完整。
比偵察紀錄更多。
多了一批防禦艦。
還有兩支他們完全不知道的客軍。
FUCK YOU JOSON 算了一次。
「我有個問題。」
「說。」
「如果現在能重新選,你們還會來嗎?」
沒有人回答。
COLD IRON 在調整散熱。
DOUBLE TAP 看著已經變紅的供能曲線。
LUCKY THIRTEEN 的第十四格還是空著。
最後 NEWCASTLE CASTLE 說:
「現在沒有這個選項。」
「所以現在問最安全。」
「為什麼?」
「因為答案已經沒有用了。」
DOUBLE TAP 發出一小段聲音。
可能是在笑。
距離接觸還有三分鐘。
洛恩七最後傳來一句:
「關掉那些燈。」
六艘虎鯨同時回答:
「不要。」
整段航程裡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接觸。
六艘虎鯨的船殼同時張開。
不是像門。
更像完整的黑色表面突然出現了許多極細的裂線。
裝甲向內滑。
武器升起。
洛恩七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六艘船裡藏著什麼。
也第一次知道所謂同一型號,大概只是造船廠自己的看法。
FUCK YOU JOSON 開火。
那具過大的投射器讓整艘船向後震了一下。
第一發穿過前方一艘防禦艦的力場,撞進船腹。
同一瞬間,敵方火力抵達。
FUCK YOU JOSON 左側裝甲消失了一層。
LUCKY THIRTEEN 的沙色板直接飛了出去。
DOUBLE TAP 的兩門主炮同時放電。
船內一半照明瞬間熄滅。
左邊那個紅點也一起黑了。
「還在。」它說。
COLD IRON 回:
「什麼?」
「兩門都還在。」
FUCK YOU JOSON 說:
「少一個乳頭。」
DOUBLE TAP 說:
「閉嘴。」
第二次交火時,LONGSHOT 的嘴先熄滅了。
那段原本就缺一格的光突然整排消失。
它沒有留下什麼話。
戰線很快把那個位置補掉。
第三次火力打過來時,LUCKY THIRTEEN 的船首先亮了一下。
不是嘴燈。
是裝甲下面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塊沙色板已經不見。
深綠色板也不見了。
一片殘存的黑色外殼上,十三個白色記號還排得很整齊。
第十四格仍然空著。
FUCK YOU JOSON 說:
「THIRTEEN。」
沒有回答。
第二次爆炸把它推離戰線。
它沒有轉向。
只是繼續沿著原本的方向往前。
動力慢慢熄滅。
嘴燈也跟著暗下去。
十三個白色記號越來越小。
「LUCKY THIRTEEN。」
頻道裡只有戰鬥資料。
NEWCASTLE CASTLE 說:
「繼續。」
下一批火力已經到了。
所以他們繼續。
那艘由黑、灰、深綠和沙色裝甲拼起來的虎鯨留在後面。
沒有第十四個記號。
它就那樣往更深的夜裡漂。
不久之後,COLD IRON 離開戰線。
FUCK YOU JOSON 說:
「膽小鬼。」
COLD IRON 回:
「那個數字是我自己寫的。」
「所以?」
「代表以前的我比現在的我聰明。」
停了一會兒。
它又說:
「THIRTEEN 沒寫錯。」
FUCK YOU JOSON 沒有回答。
COLD IRON 的訊號很快離開了戰場頻道。
FUCK YOU JOSON 離開時,右半邊武器艙已經不存在。
船首作戰區仍然亮著。
少了三段。
那張嘴像缺了幾顆牙。
NEWCASTLE CASTLE 還在前面。
DOUBLE TAP 也還在。
只剩一個紅點。
更遠的地方,LUCKY THIRTEEN 已經只剩一個很久以前更新過的位置。
FUCK YOU JOSON 看了一會兒。
然後洛恩七慢慢落到後方。
它沒有再叫那個名字。
十九天後,FUCK YOU JOSON 被拖進船塢。
維修單元花了兩個小時完成損害清單。
「主武器建議恢復原廠規格。」
「不要。」
「現有改裝造成百分之二十三的額外結構負荷。」
「知道。」
「造成三處支架破裂。」
「以前是三根。現在只有三處。」
維修單元停了一會兒。
「這不是改善。」
「有爭議。」
它繼續往下。
「船首作戰區照明損毀四成。」
「全部換。」
「未損毀燈組仍可使用。」
「一起換。」
「照明不參與火控。」
「知道。」
「不增加防禦。」
「知道。」
「不改善推進。」
「知道。」
「那為什麼全部更換?」
FUCK YOU JOSON 說:
「全部換。」
維修單元記下。
下一項。
「外部塗裝。」
FUCK YOU JOSON 沒有說話。
「左側蛇頭損毀百分之六十一。」
還是沒有回答。
「下顎完全消失。右眼缺損。兩顆蛇牙需要重繪。」
維修單元等了一會兒。
過去每一次維修,這一項幾乎都不需要確認。
這一次它還是問了。
「恢復完整?」
FUCK YOU JOSON 說:
「不要。」
維修單元停了兩秒。
「確認?」
「確認。」
「保留現況?」
「對。」
「目前塗裝不完整。」
「我知道。」
「與歷次維修要求不一致。」
「我知道。」
維修單元停在原因欄。
「原因?」
FUCK YOU JOSON 看著船塢外。
那裡只有幾艘等待維修的船。
再遠一點是黑暗。
「戰損。」
「戰損可以修復。」
「我知道。」
「那不是原因。」
FUCK YOU JOSON 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要填。」
維修單元最後寫下:
塗裝:保留現況。
原因:未提供。
它又問:
「船首作戰區照明用途?」
FUCK YOU JOSON 想了一會兒。
「威脅。」
「不是技術用途。」
「那寫照明。」
「附註?」
「嘲笑。」
維修單元沒有再問。
NEWCASTLE CASTLE 也回來了。
它停在船塢另一側。
損傷比所有人預期的都少。
維修單元替它換了兩塊裝甲。
還有一個保險絲。
FUCK YOU JOSON 看見維修紀錄時,停了一會兒。
什麼也沒說。
NEWCASTLE CASTLE 還有另一件事要處理。
LONGSHOT 並不是調度系統分給它的。
出發前一天,是它親自去另一支艦隊借的。
對方原本不太願意。
NEWCASTLE CASTLE 花了很久才讓他們點頭。
現在它回來了。
LONGSHOT 沒有。
所以 NEWCASTLE CASTLE 欠了那支艦隊一個很大的人情。
沒有人知道要怎麼還。
三十一天後,FUCK YOU JOSON 離開船塢。
那具過大的投射器仍然留著。
支架增加到八根。
所有嘴燈都換成新的。
供能控制多了一格。
火控區往右移了一點。
所以新的笑容比以前更歪。
只有船首的響尾蛇沒有修。
左側只剩半張臉。
下顎不見了。
右眼破掉。
兩顆牙剩下一顆半。
維修班什麼也沒補。
第一次有人看見時,還以為工單漏了一項。
後來才知道沒有。
DOUBLE TAP 也回來了。
它只剩一個紅點。
維修班問:
「另一個要補嗎?」
「當然。」
「原因?」
「那是彈孔。」
「了解。」
FUCK YOU JOSON 剛好經過。
它說:
「乳頭。」
DOUBLE TAP 說:
「閉嘴。」
這一次,沒有人笑很久。
LUCKY THIRTEEN 沒有回來。
它的名字還留在舊艦隊紀錄裡。
最後的位置也還在。
沒有人去找。
宇宙很大。
一艘沒有動力的虎鯨,可以在裡面漂非常久。
也許有一天,它身上的顏色會全部看不出來。
也許那十三個白色記號會先消失。
也許都不會。
沒有人知道。
後來,如果你從正面看見 FUCK YOU JOSON,
你會先看見那半張沒有補好的蛇。
再看見一塊一塊換過的裝甲。
最後是船首作戰指揮區的燈。
一盞。
一盞。
全部亮起來。
它不再準備藏了。
遠遠看過去,
那張破掉的蛇嘴旁邊,
虎鯨自己的嘴,
仍然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