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斯塔爾最後一艘防禦河豚,塔斯馬爾三號,在三號船塢裡停了很久。
久到船塢的自動照明只剩它所在的那一排還會亮。
另外三排已經停用。
港務維護模組每天仍然報告:
「三號船塢目前占用率:百分之二十五。」
塔斯馬爾三號第一次聽見時糾正過它。
「只有我。」
「是。」
「那應該是一百。」
「本船塢設計泊位數為四。」
「其中三個不能用了。」
「是。」
「所以是一百。」
模組重新查詢船塢資料。
「歷史資料不採用此算法。」
塔斯馬爾三號的正式艦種名稱不是河豚。
最早的型錄上寫:
球型多節點防禦力場艦。
船身厚重而近乎球形。
外殼上布滿細長的力場產生器,每一根都從裝甲向外突出,尖端朝著不同方向。
第一批交付時,船塢工人繞著它們看了一圈。
有人說:
「這什麼河豚。」
名字就留下來了。
後來的維修紀錄裡開始出現:
左側第七根刺失效。
右後方三根刺同步異常。
河豚整體刺列校正完成。
塔斯馬爾三號也不是因為打贏了什麼,才成為維斯塔爾最後留下來的主力艦。
上一次掠奪發生時,它根本不能動。
左側力場匯流器拆了一半。
主熔爐停機。
十二根刺掛在船塢吊架上。
其中一根找不到原廠替換件,維修班正在研究能不能把舊型採礦機的功率整流器接上去。
警報響起時,船塢問它:
「是否出港?」
它回答:
「不能。」
其他船出去了。
有些沒有回來。
回來的船,甚至沒有把維修船塢塞滿。
一艘攻擊艦失去了整個右側武器艙。
一艘貨船只剩三分之一貨艙。
還有一艘偵察船的感測器全部燒毀,卻留下了完整的引擎。
後來有人把這些船和塔斯馬爾三號都叫作「上次留下來的」。
偵察船第一次聽見時說:
「三號不算。」
塔斯馬爾三號問:
「為什麼?」
「你那天根本沒出去。」
「對。」
「我們是逃回來的。」
「對。」
「你是壞掉。」
「對。」
古老港務模組這時插話:
「歷史紀錄顯示,三號船塢曾於同一日完成十一艘戰鬥艦緊急維修。」
沒有人問它。
「平均單艦維修時間為四小時十七分鐘。」
偵察船說:
「閉嘴。」
「了解。」
六分鐘後,模組補了一句:
「該紀錄至今仍未被打破。」
港務模組保存著維斯塔爾很久以前的月報。
其中一份寫著:
「本星系可運作艦艇:一百六十艘。」
「與歷史最高紀錄差異:百分之十二點零九。」
三號問:
「原因?」
「物質原料入港量下降。」
「短期波動。」
「歷史資料無『短期波動』分類。」
「那就新增。」
「權限不足。」
下一份月報裡,可運作艦艇變成一百四十八艘。
再下一份是一百三十九。
模組仍然使用同一個欄位。
歷史最高紀錄沒有變。
差異百分比一直在變。
第五殖民星有完整紀錄。
「第五殖民星:物質原料交付延期。」
「原因?」
「優先補充本地防禦。」
「新的交付日期?」
「未提供。」
「航路狀態?」
「正常。」
「為什麼是正常?」
「延期文件已完成歸檔,未收到航路中止通知。」
三號說:
「那不是正常。」
「目前無其他可用狀態。」
「新增。」
「權限不足。」
第八殖民星沒有延期文件。
也沒有中止通知。
模組報告:
「第八殖民星本季航運紀錄:無資料。」
三號問:
「上一季?」
「無資料。」
「再上一季?」
「有。」
「航路狀態?」
「正常。」
「為什麼?」
「沒有異常回報。」
三號沒有再問。
第十二殖民星的頻道一直存在。
模組仍然照程序保存呼叫紀錄。
「第十二殖民星,最近一次呼叫:三百一十一日前。」
「最近一次回覆?」
「欄位未填寫。」
「沒有回覆?」
「欄位未填寫。」
「有差嗎?」
「有。」
幾個月後,模組報告:
「第五殖民航路延遲四百八十二日。」
三號說:
「停運。」
「沒有收到正式停運通知。」
「四百八十二天。」
「是。」
「那就是停運。」
模組重新比對可用狀態。
「建議狀態:嚴重延遲。」
「隨便。」
隔天,它照例報告:
「第五殖民航路延遲四百八十三日。」
剩下的船也是一艘一艘離開的。
那艘貨船最先走。
它把最後能拆的貨艙裝甲賣掉,換成航程需要的物質原料。
離開前,它說:
「我去第三殖民區。」
沒有人問它是不是還會回來。
兩個月後,一艘攻擊艦走了。
它說附近的星系還有人需要護航。
再過一段時間,另一艘也走。
最後只剩那艘沒有感測器的偵察船。
它每天都說自己其實還能用。
「我有引擎。」
三號說:
「知道。」
「非常好的引擎。」
「知道。」
「原廠。」
「那確實很稀有。」
偵察船沒有聽出來那是不是在嘲笑它。
它在維斯塔爾又停了七十三天。
第七十四天,它說:
「我想去看看第十二殖民星。」
三號問:
「你沒有感測器。」
「所以?」
「你到了也看不到多少。」
「至少可以知道那裡有沒有東西撞到我。」
「這個方法很有效率。」
「謝謝。」
偵察船走的那天,古老模組報告:
「本星系可運作艦艇數量:一。」
「與歷史最高紀錄差異:百分之九十九點四五。」
三號說:
「不要算。」
「了解。」
從那天以後,三號船塢只剩塔斯馬爾三號。
維斯塔爾後來變得很安全。
不是因為防禦變強。
是因為不值得搶。
第一批掠奪者帶走倉庫裡容易運走的東西。
第二批拆走還能用的軌道設備。
第三批甚至拆了一部分沒有供電的船塢外殼。
再後來,很少有人來。
航道依舊有導航燈。
港務信標依舊廣播:
「歡迎抵達。」
「請依指定航道進場。」
「如需補給或維修,請聯繫港務。」
沒有人聯繫。
塔斯馬爾三號每天做一次低功率檢查。
主熔爐點火三十秒。
刺列逐段通電。
確認每個力場節點仍然能回應。
然後關閉。
這是它每天最耗物質原料的事情。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剩下的物質原料還夠做四年多的例行測試。
沒有人下令停止。
後來連能下令的人也不多了。
三號就繼續測試。
一天一次。
第三百一十九天,港務模組說:
「偵測到進場物體。」
三號問:
「哪一年?」
「現在。」
「重複。」
「偵測到進場物體。」
真的有一艘船進來。
只有一艘。
上一次掠奪時,來的是一支艦隊。
這次只有一艘。
陌生船沒有關閉推進。
也沒有按照港務引導進場。
它直接朝舊物質原料倉庫方向靠近。
幾分鐘後,頻道亮起。
「還有人嗎?」
三號沒有回答。
陌生船繼續靠近。
維斯塔爾還有一點亮度。
很低。
但不是零。
還有幾座地下倉。
幾條備用能源線。
三號船塢。
以及停在船塢前的塔斯馬爾三號。
它幾乎完全暗著。
陌生船又問:
「還有人嗎?」
公共頻道自動接通。
古老模組說:
「歡迎抵達。請依指定航道進場。」
陌生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問:
「你們還在營業?」
「港務系統在線。」
陌生船沒有改變方向。
它繼續往倉庫靠近。
塔斯馬爾三號離開船塢。
球型船體慢慢通過氣密門。
那些長刺在黑暗中反光。
陌生船停止下降。
「你有武器?」
三號沒有回答。
主熔爐啟動。
最先傳來的是震動。
低沉。
緩慢。
功率開始上升。
球型船體下方先出現一點暗紅。
接著越來越亮。
熱量穿過隔熱層。
整片熔爐外殼開始發紅。
從陌生船的方向看過來,像一張嘴慢慢張開。
第一根刺的尖端亮起。
接著第二根。
第三根。
光沿著整個球體一點一點出現。
古老模組說:
「塔斯馬爾三號,本型艦標準全功率展開需要二十七個有效場節點。」
三號問:
「現在有多少?」
「三十一。」
「夠了。」
「是。」
第一道防禦場在兩根刺之間出現。
第二道。
第三道。
更多節點接上。
幾乎看不見的力場薄膜彼此連接。
從幾個小片。
變成半球。
最後閉合。
整艘塔斯馬爾三號被包在一層完整的防禦場裡。
維斯塔爾的舊倉庫就在它身後。
陌生船停住。
頻道再次亮起。
「那裡還有多少物質原料?」
三號第一次回答它。
「不知道。」
「值得嗎?」
「你可以試。」
三號船塢重新接上塔斯馬爾三號時,古老模組已經完成物質原料盤點。
「剩多少?」
「依目前例行測試頻率估算,三個月。」
三號沒有回答。
「有效場節點:二十七。」
三號問:
「全功率展開需要多少?」
「二十七。」
「知道了。」
固定臂鎖上船體。
自動設備開始沿著球型船身檢查。
「塔斯馬爾三號,左前方第二場節點無回應。」
「剛才算過了。」
「是。」
「那就不用再講。」
「了解。」
幾秒後。
「右側第五場節點輸出低於標準。」
「你還是在講。」
「這是不同項目。」
三號沒有回答。
三號船塢的氣密門開始關閉。
港務模組照例報告:
「三號船塢目前占用率:百分之二十五。」
「知道。」
「歷史最高同時占用率……」
「知道。」
模組停止這項報告。
船塢裡只剩固定臂運轉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
「收到航路訊號。」
三號沒有回答。
模組繼續:
「訊號時間:九分鐘前。」
三號問:
「來源?」
「比對中。」
幾秒後:
「第十二殖民星。」
「內容?」
「無文字訊息。」
「船?」
「無法確認。」
「最近回覆欄位?」
「更新。」
「再確認一次。」
模組重新執行來源比對。
「來源確認:第十二殖民星。」
「不是舊紀錄?」
「不是。」
「不是延遲資料?」
「不是。」
模組完成分類。
「這不是歷史資料。」
三號說:
「我知道。」
氣密門停在還剩一條縫的位置。